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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乔羽正是那般个人,乔老爷的滴水之恩文学艺术

浏览次数:80 时间:2020-02-02

笔者曾经为乔羽先生创作出版过两本书,一本是《乔羽恋歌》,一本是《不醉不说,乔羽的大河之恋》,洋洋洒洒数十万言。说到底,自认为最满意的概括,还是第一本书中“引子”开头的那两句话:朴素 简单 华贵的灵魂=乔羽的艺术风格;幽默 快乐 与人为善=乔羽的做人原则。

29年前我这样写道——

那年七八月的一天,天非常热,脚下的柏油路都被晒软了。我去给住在西便门附近的一个同事送药,不知不觉走到我母亲下放前住过的西便门国务院宿舍附近。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我面前,随后听见那人对我说:“这不是捷生吗?大中午的,天这么热,你去干什么?”我茫然抬起头,眼睛一亮,认出对方是大音乐家郑律成。他和我母亲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同一栋楼里,母亲下放前我们在楼道或路上遇见他,还有他后来成为新中国第一位女大使的夫人丁雪松,常打招呼。

乔羽人缘词缘俱佳,盖源于此。

回想起30多年前的情景,乔羽显得激动起来。他说:其实,这首歌词的第一个读者,是贺敬之同志。当时他也应“长影”之邀来创作,就住在隔壁房间,我们两人都是整天“愁眉苦脸”的。我的任务完成了,沙导演还没来,就先拿给他看。贺敬之也是看了好久,不做声。我问他怎么样,他说:乔羽啊,你第三段里“朋友来了有好酒”这句太好了,要我说是绝好!

但是,那天我还是食言了。问题出在我老眼昏花,把9月12日上午9点的研讨会,看成9月17日上午9点。偏偏在同一天同一时间,我还接到了冯牧先生逝世20周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纪念活动的邀请,也指定我在会上发言。当我在中国现代文学馆深情追忆冯牧先生的时候,新闻大厦乔羽歌词研讨会给我安排的那把椅子,却让乔老爷全家人失望地空着。回到家再看国子的短信,我蒙了,不禁十万火急地向孩子道歉:“亲爱的国子,实在对不起,我把乔老爷的歌词研讨会误记成9月17号了!今天我去开完冯牧逝世20周年纪念会,再看你的短信,才发现我记错了日期。看来,我是真的老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不过,老爷子的歌词有口皆碑,万众传唱,这比开任何研讨会都珍贵。而我不懂歌词艺术,即使参加研讨会也说不出什么来。但对老爷子及你们全家给我的情谊,我铭记在心。为此,我准备认认真真写一篇文章,倾心说说老爷子和你们全家人对我的关爱。”

乔老爷子一进菜市场,小商小贩就像触电般大呼小叫起来。有喊乔老爷子的,有喊老乡的,有喊小老头的,有唱着他的歌跟他开玩笑的……小商小贩对老爷子熟悉到这种程度,呈现出这种场面非亲眼目睹无法相信。

我们的话题很快集中到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歌《我的祖国》的创作上。我急切地问:“ ‘一条大河’流传了30多年,这么美的歌词,您是怎么写出来的? ”

郑律成和乔羽坐在狭窄的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完全成了多余的人,那种气氛让我尴尬极了。郑律成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里面的房间对乔羽说,老乔,我给你说几句话。两个人进去后,声音压得很低,嘀嘀咕咕一阵,乔羽冲着门外大喊,佟琦,你进来!女主人进去三两分钟,声音突然高起来:你个死老郑,有话怎么不早说呢?人家是公主啊!你看慢待她了。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我出去买菜,割肉割肉!说话间,她已大步流星走回客厅,刚才还表情木然的脸春风荡漾。我惊惶地站起来,她风一样刮到我面前,压住我的两个肩膀说:你坐你坐,和老郑、老乔好好聊天,我去给你们割肉包饺子。

10月12日《中国青年作家报》微信公众号推送,15日1版发表的《乔羽:我和我的祖国》这篇文章,又引来一阵“乔羽热”。其实,乔羽从来也未曾“冷”过。这是一篇曲里拐弯的约稿,是《中国青年作家报》的编辑打电话给山东济宁市作协要约一篇有关乔羽先生的文章,济宁市作协张建鲁主席转手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乔羽创作了多少歌词?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人们喜爱乔羽的作品,常有人来信问:哪儿能买到他的作品选集?乔羽说:“我至今没有出版过一本歌词选集。 ”

西便门国务院宿舍当年住着不少名人,有写过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的周而复,有截取过日本偷袭珍珠港情报、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立下大功的红色特工阎宝航……再就是郑律成,他大名鼎鼎,是中央乐团的专业作曲家。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不仅因为他是朝鲜人,还因为他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到了中国,在上海从事革命活动。1937年,他背着从朝鲜带来的小提琴到达延安,投身伟大的中国人民抗日事业。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请女诗人莫耶作词,谱写了著名的《延安颂》;请公木作词,写了更著名的《八路军进行曲》(1988年正式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在中国当代音乐史上,与冼星海、聂耳和田汉齐名。抗战胜利后,经过中央特批,他带着曾是抗日军政大学第三期女生队队长的妻子丁雪松回到了朝鲜,又写了朝鲜人民军军歌。要知道一个人能为两个国家的军歌作曲,在世界举世无双,因此享有“军歌之父”的美誉。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经周总理批准并征得朝鲜金日成首相同意,他随在中国驻朝鲜大使馆任外交官的妻子丁雪松一起回国,正式加入中国籍。人们津津乐道的是,1943年他与丁雪松结婚后,上了抗日前线,怀着身孕而留在延安的丁雪松不慎在雪地上滑倒了,引起早产,生下一个女孩。孩子生下后因为没有奶,丁雪松把他从朝鲜辗转上海带来的那把心爱的小提琴卖了,换回一头刚下崽的母羊,每天给孩子挤羊奶喝,这才把孩子救活了。郑律成从前线回到延安,有感于他的那把提琴救了他的孩子,给孩子取名为郑小提。后来郑小提也成了音乐家,在总政歌舞团创作室任创作员,也和大家一样,在西便门国务院宿舍进进出出。

一向喜欢热闹的乔羽先生能否适应“隐士”生活,不得而知。我早年亦曾与乔羽先生探讨过这个问题。他很无奈的样子,每天净应付各路神仙,一天好几场采访。他没办法拒绝,也不会拒绝。人家大老远的来了,他不想让人遭冷遇。他就是这么个人,宁肯自己做难,却绝不去难为人。在我们过从甚密的年月里,他不知多少遍地念叨周恩来总理对他的深刻影响,他说:周总理最厉害的就是绝不难为人,绝不让人受难为。他为什么老是说这个话,我一时弄不明白。日子长了,我渐渐悟出来了,其实,乔羽就是这样的人。他人缘词缘俱佳,绝非一日一时之功。本色如此,八风不动。每念及此,我就禁不住想起20多年前他在北京方庄菜市场那一幕:

我想念乔老爷。29年前到他府上,和他聊天儿,听他风趣、幽默、妙语连珠话语的情景一下奔涌而来,历历在目仿佛如昨天。那次,乔老爷敞开心扉,首次披露了《我的祖国》的创作过程。我写出稿子后,又经他过目审定,应是权威版本。此后,多有文章提及“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故事,皆出自拙作。至今也没有走样儿,令我颇感欣慰。

笑眯眯的,那个几年前常在电视里出现的如同弥勒佛的乔老爷,没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写的歌词,可谓点石成金,广为流传,说他是中国歌词界的泰斗,是没有人持疑义的。不说他在“文革”前为电影《祖国的花朵》写的插曲《让我们荡起双桨》,为电影《上甘岭》写的插曲《我的祖国》早已家喻户晓,成了中国歌坛的经典,只说20世纪80年代后,乘着改革开放大潮,他写的《牡丹之歌》《爱我中华》《难忘今宵》《思念》《夕阳红》《说聊斋》等等,哪一首不风靡一时,久唱不衰?郭兰英、李谷一、彭丽媛、毛阿敏、宋祖英,这些在国内风光无限的一线歌手,都是唱着他的歌红起来的。不过,我如此强烈地想写写乔老爷,却不是因为他的歌词,而是因为他的为人,因为他对我的滴水之恩。中国有句老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而我对他虽然没有涌泉相报之能,但涌泉相报之心还是有的。

一个卖鱼的中年男子,见老爷子走来,“啪”的一声就把一条活鲂鱼摔在地板上,接着就把还甩着尾巴的足有2斤多的鱼捋直,刮鳞、抠腮、破肚、冲洗一遍,装进一个塑料袋内,“得,拿走!”老爷子掏钱,中年男子不干,说你吃我的鱼不收广告费就便宜了我。老爷子不干,说白吃鱼不好消化,得了胃病你负责啊!嘻嘻哈哈一番,一手交钱,一手掂着鱼,老爷子在小商小贩们各种各样的送别声中离开……

我们期待着彭丽媛的演唱。我们祝愿乔羽同志的创作,永远像一条大河,紧连着人民,奔涌不息!

当他带着我穿过大街小巷,敲开大柳树一个破败院落的一扇普普通通的门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好朋友乔羽家。

乔羽与作者周长行。

看罢魏紫看姚黄。

乔羽的妻子佟琦之所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她是满人,贵族出身,祖辈曾是朝廷的高级将领,人们在私下里都称她格格。据说顺治皇帝的佟妃,就出自他们家族。由于出身高贵,又有良好的家教,她言行和衣着与众不同,即使在那样极端的年代,也敢于标新立异,特立独行。在山东济宁故乡当过小学教员的乔羽,纯粹一介平民,1946年参加革命后,虽说上了晋冀鲁豫边区的北方大学,但那也是土大学。他之所以有今天,是一路吃苦耐劳走过来的。因此,当他站在佟琦身边,形成明显的对照,也因此他们戏剧性地过了一辈子。

只要写乔羽先生,我绝对责无旁贷,于是就接下来了。今年,我已两次接受来自北京的约稿了。我曾有点不明白,都在北京,离乔羽先生不远,还用来找我吗?转念又一想,老人家毕竟九十有二了,家人可能为了保障他安静养生的环境,也只好婉谢媒体的采访了。

人来人往看花王。

听着这些暖心暖肺的话,我真想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真实生活中的乔羽就是这样,他曾经对笔者说过这样一段话:“跟人相来往,最重要的是要自然本色。和大家在一起非常自然、非常随意,我觉得生活本身就该是这样的。反正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极容易打交道、极容易沟通。我也有一些文化程度、职业身份差别很大的朋友,卖白菜的买桌子的卖报纸的,有一些是我相当不错的朋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乔羽还说过:“不管是名人,是普通人,咱们都是两只耳朵一双眼睛。是名人更应该多一些凡人心。名人也是从默默无闻中走出来的。我从来没感到过自己是什么名人,所以,我写东西的时候,首先把握两条:一是照顾大多数人的感情;二是让普通老百姓一听就明白,一听就喜欢,这两个问题解决不了,我是不动笔的……”

附记

看见大音乐家郑律成带着我在午饭时间走进家里,女主人佟琦表情木然,站在那儿不动,没有给我们做饭的意思。我又猜,她肯定有难言之隐,那时粮食定量,她家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男孩,正是胃口大开的年龄,多招待客人一顿饭,自己就得饿一顿。也是后来才知道,佟琦是中国文联医务室的医生,虽说有皇家血统,但她在单位仍属群众行列,再说,她的医生职业又是人们得罪不起的。因此,乔羽被下放了,她还能带着三个孩子留下来。但要管好这五口之家,她也得量力而出,精打细算。因为在文艺界听多了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她特别痛恨男人拈花惹草。

不闻天子车驾,但凭小舟轻盈。才舍短棹上短亭,忽逢骤雨如绳。

从此,我和乔羽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和佟琦更是亲如姐妹,她叫我公主,我叫她格格,两个见面无话不说。他家的三个孩子,对我以妈妈相称。当然,我父亲的冤案也很快被澄清了。1975年6月9日,在父亲含冤逝世6周年之际,在中共中央召开的“贺龙同志骨灰安放仪式上,周总理抱病从医院赶来致悼词。20世纪80年代,我回到了部队,老伴李振军担任武警第一任政委。乔羽的小儿子乔方(歌曲《红旗飘飘》的词作者)中学毕业后,没有工作,我和老伴想尽办法把他招到了部队。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在十年“文革”中,社会乱哄哄的,文艺团体像郑律成这样的大作曲家,都被打入另册。郑律成更因为历史复杂而受审查,要求他每天去团里报到,中午在那儿吃一顿样板饭。因为中央乐团是样板团,团里的饭也叫样板饭。那时他50多岁,身体很好,从西便门去地处和平里的单位路不算近,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来回。

青枝绿叶都好看,

接到乔羽的宝贝女儿国子的短信,我心里一动:多年不见,乔老爷和夫人佟琦,还有他们三个懂事的早已成家立业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国子在短信上说:“亲爱的妈咪,一切都好吧?9月12日上午9点在新闻大厦举办老爷子歌词研讨会,央视来录制现场,特请您作为嘉宾发言。您能来是我们全家人的愿望。请回复!爱您的国子。”

“寂寞”中,乔羽却为祖国、为人民奉献了他的全部热情和智慧。40年来,他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像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写的不知给多少人留下了童年美好记忆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像60年代风靡全国的电影《刘三姐》中的那些精彩对唱,还有像《祖国颂》 《心中的玫瑰》 《春雨,蒙蒙地下》 《天地之间的歌》以及《牡丹之歌》等等,都受到广大人民群众深深的喜爱,至今传唱不衰。

文学艺术,那是40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比我大8岁的乔羽还年轻,才40出头。除了私下里,人们决不敢像现在那样开口闭口叫他乔老爷。既然叫了,他也会环顾左右,不敢答应。因为,那是个人鬼颠倒的年代,他和许多文艺界的著名人士一样,活得灰头土脸的。

十里斑斓十里香,

可惜郑律成没有活到让我报答的这一天。那是1976年12月,刚刚粉碎”四人帮“,张家口复排反映我父亲领导南昌起义的京剧《八一风暴》,邀请南昌起义将领的亲属和孩子们去观摩,郑律成也在邀请之列。从张家口回来的第二天,12月7日,喜欢撒网捕鱼并写过《川江号子》的郑律成带着侄孙女银珠和6岁的外孙剑锋去昌平京杭大运河捕鱼,突发脑溢血,栽倒在河边。偏僻的运河边根本没有出租车,两个年幼的孩子边哭边艰难地把他弄到岸上,拦了一辆三轮车往昌平城里送。但终因耽搁太久,我们的大音乐家再也没有醒来。得到消息,乔老爷极度悲伤。几年后,他在矗立在八宝山郑律成墓前的墓志上写道:”郑律成同志是一位将自己的生命与中国人民革命事业结为一体的革命家。人民是不朽的,律成同志的歌曲也是不朽的。“

乔羽略作思索,娓娓谈来,他披露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同样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郑律成和乔羽进到里屋,是向他解释,我并非佟琦痛恨的那种迎合男人拈花惹草的女人,而是贺龙元帅落难的大女儿。在命运上同样经历了颠簸的佟琦,听说我的身份和处境,大吃一惊,一股侠胆柔情油然而生,对我的态度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还未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她已经提上篮子去菜市场买菜了。当时乔羽的供给关系不在北京,她和三个孩子每月每人只有二两肉票,她一口气全买了。回到家,不要任何人沾手,一个人在厨房里丁丁当当包起饺子来。我进厨房去帮她,她举起两只沾满面粉的手,用臂弯把我推了出来,说请你都请不来,哪能让你动手呢?

大家都很喜欢这首小令。乔羽故意问身边的几位青年作家、诗人:“这首小令是哪个朝代的啊? ”有位作家想了想,答道:“是明代的吧。 ”乔羽哈哈大笑,得意地说:“这是我刚诌出来的。 ”大家都笑了。

我立刻兴奋起来。这些年我年纪大了,过去常联系的朋友,渐渐地疏远了。而且,对方也一样,好像大家都躲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静地老去。就连名气很大,过去经常抛头露面的人,比如乔羽乔老爷,也陷进了这个怪圈。想到此,我连忙给乔羽的女儿国子回短信:“亲爱的国子,我正盼望见到你们,谢谢你们全家人想到我,给我这个机会。你父亲乔老爷的歌词研讨会,我一定参加,雷打不动。”

此时才算好春光。

那天郑律成没有骑自行车,看来不是去团里,也不是从团里回来,他说带我去吃午饭,可是,既不往他家里带,也没有往街边的小餐馆带,更不可能带我去路途遥远的样板团吃样板饭。当时在小餐馆吃饭也要用粮票,我猜想他家里不开火,上餐馆也囊中羞涩,不知这顿饭怎么吃,吃什么。因此,跟着他在烈日下走,沿路我犹豫不决,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在我的记忆中,好像穿过了半个北京城。

记得那篇题为《一条大河波浪宽》的独家专访,刊发在1987年6月我供职的报纸上,还有我为乔老爷拍的照片——他正站在书柜前翻看《曾国藩家书》 。

这顿午饭,我是含着泪水吃完的。八两肉包出的饺子,乔羽和郑律成基本上是蜻蜓点水。两个人只顾对付乔羽从床底下搜出来的一瓶酒,你一杯我一杯,装出很陶醉的样子。佟琦则坐在我对面,痛惜地望着我,不断地催促说,吃啊吃啊,老郑老乔喝酒,你不管他们。她还说捷生,你父亲贺龙是开国元帅,国家的大功臣,不会整死就整死了,总有一天要给他平反昭雪。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郑律成和乔羽也附和说,是啊,是啊,苍天有眼,将来一定会还贺龙元帅公道。然后劝我想开一点,把心放宽,先把孩子养大,把难关渡过去,相信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一池深绿,雪岭掩映,万仞山中。至清,女儿心胸,夏无暑,冬无冰。

乔羽的名字对于我来说,太熟悉了,简直如雷贯耳。因为我也是文学青年,喜欢“文革”前的电影、小说、诗歌和歌曲,唱过乔羽写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和《我的祖国》等电影插曲,还知道他是人人皆知的电影《红孩子》和《刘三姐》的编剧。在我心目中,这两项占一项就不得了了,而他两项都占了,太了不起了。

乔羽是个作家,一谈起创作,他来了劲头。他告诉我们,最近他应彭丽媛的要求,为山东曹州牡丹写了一首《看牡丹》 。彭丽媛看后,拍着手说喜欢极了。对老诗人的新作,我们当然也很感兴趣,要求把这首歌词记下来。乔羽说:“好,这首歌词前几天刚写成,请你们看看怎样。 ”于是他轻轻地念道——

出现在我面前的乔羽,却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高大,那么英俊。他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身颜色单调的衣服,才40多岁,但没有这个年纪的干练和锐气。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郑律成这么大一个音乐家来访,他也不特别热情,甚至有些无所适从。站在他身边明显高出他一头的妻子,反而气质高雅,衣着光鲜,头发梳得纹丝不乱;30多岁的人,还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后来我才知道,乔羽从他工作的中国歌剧舞剧院下放在张家口,那天是偶尔回家的,碰巧被郑律成和我遇上了。而郑律成顺便带上我去找他,是给毛主席写了一封申诉信,反映他历史问题的清白,但他的汉字写得不好,想请乔羽给他抄一遍。

他嘱咐我说,这事儿别写啊,人家那几位可是名人哪!

清楚记得是1972年,“九一三”事件之后,我们这些因各种原因被迫离开北京的人,陆续回到北京。城里没有我们的窝了,都靠投亲访友过日子。我算幸运的,经胡华先生引荐,被中国革命博物馆收容。这是我一生中最窘迫也最狼狈的时候:父亲的冤案没有平反,年迈的母亲下放在江西鲤鱼洲,不知何时是归期,三个孩子因我和丈夫的感情破裂而处在骨肉分离中。难以启齿的是,国家经济萧条,商品奇缺,买粮要粮票,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还有煤球票、肥皂票、白菜票什么的。我带着两个孩子,不仅没有这些票证,即使有,也买不起。因为我很久没有领到工资了,口袋里几乎不名一文。为了不饿着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自己忍饥挨饿,节衣缩食,连午饭都省了。外出很少坐公共汽车,多远的地方都走着去。偶尔也使坏心眼,自己做一张假月票,趁人多的时候挤上车,拿出来远远地向售票员晃一下。售票员通常半睡半醒地趴在台子上,看都不看一眼。古人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我是真正尝到了被钱逼死的那种感觉。可是,我还死要面子,怕人们知道指着我的脊背说:看,贺龙的女儿落难了,到了这种地步!

《我的祖国》问世至今已传唱了60年

“吃饭了吗?”郑律成在确定站在他面前的真是我之后,不等我回答,又问。我望着他苦笑笑说:“郑叔叔,我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了。”郑律成看见我这副落魄的样子,明白我处境不好,叹息一声说:“不吃午饭怎么行?走,我带你去吃。”说着,他拽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往既定的路上走。我个子小,身体弱,拽在他手里没有任何分量,只能由他。这样勉强走了几步,他松开手,自己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这回答不禁使我们惊讶。他的案头,有许多本已经出版的中青年歌词作者的集子,几乎大多数都是由乔羽作序的。翻开近年我国出版的两部最重要的歌词选本《中国歌词选》和《现代百家词选》 ,其序言也都是请乔羽写的。而他的大量优秀作品却未能结集出版,不能不令人遗憾。这大概是他“甘于寂寞”的缘故吧。乔羽笑笑说:“也许历史会给我出一本集子吧。 ”

阳春三月曹州路,

歌词交给刘炽谱曲,他和乔羽是老搭档了,心是相通的。乔羽说:“刘炽一向是个快手,但这回,他用的时间比我还长! ” 《我的祖国》终于完成了。最后决定由郭兰英担任领唱,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去录音。“一条大河波浪宽……”歌声在流动、在飞扬,乔羽、刘炽、沙蒙以及在场的许多人都激动不已。有趣的是,第二天,电台的编辑在未同作者和长影打招呼的情况下,就向全国播放了这首歌,一下在城乡传开了。 《上甘岭》半年后才公映,而“一条大河”早已家喻户晓了。

乔羽原以为这部以抗美援朝一次战役为题材的片子,大概尽是打炮、喊冲啊杀呀一类的。看过已拍完的样片后,他沉默了,没有想到《上甘岭》竟拍得这么好。他问导演沙蒙:“对歌词有什么要求? ”沙导演回答:“没什么要求,只希望将来片子没人看了,而歌却是流传的。 ”

莫笑看花人儿狂。

人称牡丹花之王,

那是1956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投入很大力量拍摄的当时作为重点影片的《上甘岭》 ,需要有一首插曲。整个摄制工作已接近尾声,就等这首歌了。著名导演沙蒙和担任影片音乐的作曲家刘炽商量:歌词请谁来作?刘炽回答得很干脆:“非乔羽莫属! ”此时,乔羽正在江西进行电影剧本《红孩子》的创作。于是,一封电报从长春飞往江西。乔羽接到电报后,回了一封电报:“还是就地请别人写吧,我回不去。 ”然后又专心去搞他的剧本了。不想,长春跟着又来了电报,电文不是一张了,而是厚厚的一沓。电报到时,已经是晚上了,电文没有翻译出来就送给了乔羽。乔羽到邮局请工作人员翻译,电报的大意是,要他立即赶往长影,片子已停机待拍,有了他的歌词才能最后拍完,摄制组等一天就要花去上千元的经费……乔羽读到这儿,对邮局的同志说:“下边儿的不用译了。 ”他决定立即动身,去长影。沙蒙导演早已同时拍电报给上影的袁文殊同志,使乔羽顺利地从江西经上海转车到达了长春。

“我根本没有资料。 ”乔羽笑了,没有丝毫的不悦。他说:“我名不见经传, 20岁时就搞专业创作,从小寂寞惯了。 ”

每当我听到这首动人的电影插曲时,便会情不自禁地跟着轻轻吟唱,胸中不禁涌起一股亲切自然的美感。近来,一则台湾作家龙应台在港大演讲“启蒙歌”的视频在网上流传,那场讲座的主题叫做:“大学问:一首歌,一个时代。 ”龙应台问台下听众,人生的“启蒙歌”是哪一首。一名操着广普的中年男士回答,是大学师兄们教的《我的祖国》 。龙应台似乎不太相信地反问了一句:“真的? 《我的祖国》怎么唱? ”听众席上突然有人唱了起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第一句的声音还很薄弱,可越往后,加入的人越多,慢慢就变成了全场大合唱:“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因为这个视频,《我的祖国》这首歌又结结实实地火了一把。这首为抗美援朝电影《上甘岭》创作的歌曲,诞生于1956年。今年恰好是它诞生60周年。它的词作家、我国著名词坛泰斗乔羽老爷子,也已89岁高龄了。由于身体的原因乔老爷常年在家静养,不再接受外界的采访了。去年10月31日,有关部门在人民大会堂为他隆重举办“我的祖国——乔羽作品音乐会” ,我高兴地拿到了邀请函,本以为能在台下望几眼十分惦念的乔老,可那天还是失望了——乔老爷亲切的面容,是通过VCR出现在大屏幕上的。他用浓重的山东口音说,我想念大家,想念朋友们!

乔羽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后来,沙蒙和乔羽商量,歌词中的“一条大河波浪宽” ,能不能改成“万里长江波浪宽” ?乔羽说,不能改。他说:“这首歌是写家乡、写祖国的,人们都会怀念故乡的小河,哪怕他家门前流过的是一条小水沟,但在他的眼里却永远是一条大河。这样,‘我家就在岸上住’才使人感到亲切。如果开头用‘万里长江’ ,那么就会失去很多人,在长江边上住的能有多少人?毕竟是少数啊。 ”沙导演听后,连声说:“对,对,就‘一条大河’ !就‘一条大河’ ! ”

至此,审稿结束。那天乔老爷心情大好,留下我喝茶聊天儿。我借此不断发问,乔羽老师更是快人快语,妙语连珠。许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比如,我们谈到古典诗词,他给我讲了个笑话:一次,他参加作家笔会来到新疆的天池,兴之所至,顺口吟诵出一首《天池令》来——

乔羽是怎样写出“一条大河”的

那天,他还给我朗读了好几首得意之作,可惜,一是我自己旧体诗词底子太差,二是他浓重的山东济宁口音我不能完全听明白,就没有记下来。至今,乔羽先生的旧体诗词似也未见发表,不免遗憾。不过,当我们欣赏他创作的亲切、朴实、朗朗上口的当代歌词时,很容易寻到优秀古典诗词的韵律之美。这也是乔羽乔老爷对中华优秀文化传承的突出贡献。

人间春色它占尽,

入得画来画也香。

入得诗来诗也美,

采访乔羽的稿子写完后,我把小样寄给乔老爷审阅,信中告他可把改样寄回给我即可。不想,我却接到了他夫人的电话,约我去家里面谈。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稿子没通过吧?不敢怠慢,赶紧第二次来到乔老爷府上。开门的是乔老的夫人,她微笑着把我让进客厅,端上了热茶,像老朋友似的。她说:“这篇稿子我先看的,不瞒你说,一连看了好几遍,看得我直流眼泪。好多事我都不知道啊,他从不说的。 ”这时,乔羽忙完手里的事儿,走过来,他把稿子的小样递给我。我扫了一眼:没有改动。细看,竟一个字没改。我望着乔老爷,他说,没动,写得很好。你们报发吗?我连说,当然当然。

乔羽感动了,他拿起笔,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沙导演一点也不催他,只是每天笑着到他的房间坐坐,聊几句闲天就走了。乔羽心里却明白,大家都在等他。就这样苦苦地“憋”了十几天,他终于诗如泉涌,一挥而就,写下了三段歌词。他把稿子交给沙蒙,沙导演反复看了十几分钟,一语不发,最后大喊了一句:“行,就它了! ”

国色天香谁敢当。

电视台的客人走后,我坦率地交底:“来访之前想查查关于您的资料,可惜没有找到。 ”

我时常想,乔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怎样写出这么美的歌词来的呢?

今天,我把29年前的旧作翻出来,希望能在一家全国性大报上刊发,并通过微信等网上传播,使更多喜爱乔羽乔老爷的朋友们读到、看到。我也愿以此方式,谨向敬爱的乔羽老师送上我深深的祝福!

5月末的一天, 《中国少年报》的一位资深编辑罗大姐来电话,她兴冲冲地说:“约好了,乔老爷同意见你! ”于是,我跟着她一同来到垂杨柳,敲响了一幢普通楼房的门。乔羽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客厅,正巧遇到两位青年同志在邀请他参加中央电视台的一个活动,时间、地点叮嘱了不下5遍,乔羽和我们都忍不住笑了。确实,今年60岁的乔羽,现任中国歌剧舞剧院院长、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长,同时还是刚刚成立的中华诗词学会的发起人之一,加上他的创作和其他社会活动,工作之忙,是可想而知的。看上去,乔羽一副老学究的样子,甚至带有几分领导者的尊严。然而交谈起来,你会感到:他,快人快语,推心置腹,爽直的语言中,不时闪现出睿智和幽默,就像他的歌词那样朴实亲切,容易让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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